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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河北疫情改道的人:早产儿进京求医难,有病人“封城”时找不到药
2021-01-19
来源:活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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疫情,扰乱了很多人的生活。看病、买药、上班,原本普通的动作,紧急状态下,需格外用力。2021年1月11日,家住河北燕郊的路明只能居家办公。他经历了单程进京5个多小时的通勤。

  

12天,河北省新增553例本地确诊病例,还有195例无症状感染者。

疫情,扰乱了很多人的生活。看病、买药、上班,原本普通的动作,紧急状态下,需格外用力。

2021年1月11日,家住河北燕郊的路明只能居家办公。他经历了单程进京5个多小时的通勤。后来,因身份证为河北邢台,他即便能出示所有疫情管控特需的证明,也会被挡在北京外。他没问太多为什么,选择了接受。

1月13日,张可一家从凌晨3点自河北保定出发,经历了进京劝返、预约手术被拒再到下午4点顺利入院的波折就医。

1月14日,石家庄人王木的父亲几近断药,还得去医院复查。刚做完骨髓移植手术的他,承受着随时可能感染的风险。王木遍寻药店、在社交平台奔走呼号,终于找到了足够的药,并约好了1月18日复查。

他们是最普通的人,疫情中,正努力地活着。

一名早产儿,进京求医

当一条“紧急求助”的信息,“北京是否有眼科医院接受河北籍患者手术?”1月13日早晨发在社交平台上时,多位公益和媒体人开始奔走援助。

这条信息来自河北保定的张可,此时,她怀抱三个多月大的孩子,在北京一家医院的地下车库。这家医院因为疫情原因,拒绝接收来自河北的他们入院。

三个多月前,张可刚成为一名母亲,婴儿不到七个月时早产。“出生时,孩子只有995克。”张可说。婴儿患重度脑积水和重度脑出血,导致眼部病变。在保定当地一家医院治疗,因为早产儿,肺还没有发育好,一开始主要用呼吸机,等到呼吸基本稳定,生命体征也稳定了,之后才想着治疗脑部和眼部的疾病。

小小婴儿,急需做手术,不然,可能会视网膜脱落,有失明的危险。于是,出生第45天,通过当地主治医生的联系,婴儿转院至解放军总医院第七医学中心附属八一儿童医院(下称“八一医院”)治疗。“当时,北京和河北都没有疫情,住院挺顺利的。”张可回忆。

在得知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擅长治疗脑部积水后,2020年11月22日,张可和丈夫带着孩子经救护车转院至北大医院,“路上孩子在保温箱里睡着,笑了两次”。做完脑部手术后于12月中旬离开医院,但需定期复查并打针。

然而,1月初,河北疫情突至便来势凶猛。

河北人进京的难度陡增。张可没办法,只能带着孩子在保定的医院复查。“1月11日检查完,医生发现孩子当时的情况很不好,必须马上打针。”张可说,这不是普通的打针,实际上是一个手术。她问了一圈,河北的医院都没法做,只能来北京。

在遍询周边人进京的程序后,张可与家人决定,1月13日凌晨,从保定赶赴北京。她对《财经》记者说,要不是真没办法,谁也不想这个时候出来。

为了在早上8点前赶到医院,张可和家人商量,决定凌晨3点出发。

到了河北省边界的检查站,工作人员拦着不让进京。“我们不断沟通,说孩子着急看病,只能去北京做手术。”张可回忆,看了核酸检测结果,检查了身份证、行车本、河北健康码,又做了登记,最终让他们通过了。

“高速路上都没什么车。”张可说。两个多小时后到了北大医院,护士问,最近出过北京吗?有没有接触河北的人。当张可回答,自己从河北过来的,旁边等候的人立马弹开,“大家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”。
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医生回复,河北籍的患者不能进手术室。“医生又帮忙问了北京市的其他医院,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行。”那时,张可感到深深地无力,想尽各种方法,也在社交平台发了那条“紧急求助”。

一个公益组织人士在收到这个信息后,开始和国家卫健委方面沟通。《财经》记者将此信息转到一个疫情互助平台后,亦有公益人士帮忙联系。

1月13日下午3点,《财经》记者致电北京市民热线,工作人员表示河北患者能否进京就医,以各医院答复为准,北京市政府并未出台统一政策。

目前针对河北人士进京只是管控,除了中高风险地区石家庄/邢台的河北人员非必要不入京外,低风险区人员进京必须要提供抵京前72小时的核酸检测阴性证明,同时向所前往的北京社区/工作单位报备,以目的地社区/工作单位答复为准。若想就医,就以医院答复为准。

“当时真的很绝望,我们问了很多医院,包括一些民营医院,都住不了。”张可说。

当日下午2点24分,《财经》记者曾同张可电话沟通,张可称正在八一医院等待答复,现在还无法确定能否收治。

1月13日下午3点13分,《财经》记者来到八一医院。在医院的急诊、门诊以及住院部入口处,均贴有国务院通信大数据行程卡小程序二维码,进入人员必须扫码并显示绿码后才可进入。

在辗转联系了数十家医院都遭到拒绝之后,下午4点25分,张可短信告知《财经》记者,孩子病情危急,八一医院同意收治,正在办理住院手续,并安排了第二天的眼部治疗手术。

张可和家人焦灼了一整天的心有了着落,但她并未由此感到轻松。由于孩子需入住八一医院的新生儿重症监护室(NICU),住院治疗期间家属不可进院探视。孩子那么小,张可满是不安与担忧,下午6点,她用略带抽泣的声音告诉《财经》记者,医生正在同她进行术前谈话。

“签署告知书等文件时,我能听见病房里孩子的哭声,尽管有几个孩子都在哭,但我一下就能分辨出我家孩子的声音,听着听着我也跟着要落下泪来。”张可说。

办理完手续后,张可住进了北京的亲戚家中,等待孩子手术后再一同回家。此时再交流,记者明显感觉到张可的情绪已经逐渐稳定,只有谈起尚在NICU中的孩子时有些起伏波动。

1月14日下午,张可和院方通了电话,医护人员回应孩子已于早上顺利进行了手术,属于血常规检查正常。“白细胞有点低,但是早产儿的正常范围”。术后观察48小时,家属可要求出院,但过一周需要复查一次。

医护人员告诉张可,1月15日会把孩子抱出病房,为孩子做心脏彩超。张可想借这个机会进去看看孩子,但院方以“减少人员流动”为由,拒绝了张可的请求。

她想抱抱孩子,但只能忍痛做了另一个决定。

“虽然过几天可以出院,但是一周以后还得复查,我们决定先不出院了。”张可不知道,下次进京复查又会发生什么。她不敢再冒这样的风险。

石家庄“封城”求药

石家庄人王木从没想过,有一天,“封城”会离自己那么近。

“石家庄过去一直没有过多少确诊病例,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也没多少”,王木没想到,自己的家人突然被“封”在城中了。

王木在北京工作,自1月2日河北出现确诊病例以来,她随时盯着家乡的动态,“第二天,确诊病例突然变成14个”,她心里隐隐觉得,是不是有点严重?但还是没想到会“封城”。

直到1月5日,王木从母亲那里得知,超市里有很多人开始抢菜。虽然没有确切的消息,但她心里着急,决定在外卖平台订购些吃的,家里得晚上8点才有人,王木将配送时间选择为晚8点。

“你知道吗,8点送来菜的时候,几乎什么都没有”,1月14日晚,虽已经过了十多天,谈到当时情景,王木仍觉一切历历在目,“我中午12点之前就下单了,订了10斤大白菜,10斤土豆,还有几斤花菜”,然而,大白菜和土豆都退单了,5斤洋葱也只送来了2个,菜花只有散着的几块。于是,她电话咨询平台,得到的回复是,晚上配送订单时,只剩下这些菜了。

1月7日,石家庄应对新冠疫情工作领导小组发布通告,即日起,所有进出该市市域车辆,统一由县(市)区防疫指挥部发放通行证。

“好在当时小区给了一个小时出去买菜,我妈买了一些土豆和菜,撑过了开始的两三天。”王木说,最初几天,没法出门,快递也没有,只能吃这些东西。她的妹妹也在石家庄居住,没提前备菜,看到父母家里也没有足够的菜,没舍得拿,“最开始两三天,妹妹和妹夫每天只吃主食,面条什么的,没有菜”。

回忆起这些日子,她心里有些愧疚,“最艰难的时候,我没和家人一起面对”。1月8日她发了一条朋友圈,“漂在外地的我们心情都是一样的,最近格外想家 ”。

“一开始以为在家待三天就行,后来时间又改成了七天。看现在的情况,也不知道要封多久。”王木说。1月10日,石家庄疫情发布会传来消息,石家庄第二次全员核酸检测后,倡导全体居民继续居家隔离7天。

这段时间,最让王木揪心的是,父亲越来越空的药盒,和已经延误了一周的医院复查。

2020年4月,王木的父亲做了骨髓移植手术。手术后,得定期去医院复查,还得每天吃药,防止感染。“刚做完手术的时候,一到两周复查一次。前期复查的情况还不错,后来,复查的时间变为半个月,再到每三个星期。”王木说。

王木父亲需要吃的药,名为氟康挫片,“属于处方药,一次开不了多少”,她说,到封城第二天时,药就有点不够了。她开始在线上和家附近的药店打听,因需要特定规格,一共只买到了两盒。

两盒药一共6粒,她的父亲每天需要吃4粒。“不到两天就没有了”,王木劝父亲直接打120,“我爸打听了,坐120只能去医院,没法回来,他觉得不方便就一直没打”。

剩下的药撑不到两天。“如果吃不到药,发生了感染怎么办?当时真的急坏了。”王木开始四处打听,1月13日傍晚,她连发了三条朋友圈,“如果有认识药房的朋友可以帮我们问一下哪里有这款药,怎样才可以买?人多力量大。”

身边的朋友帮忙想办法,询问药店,有没有符合规格的药。王木也开始在网络社交平台上发信息,并私信石家庄本地的大V。她回忆,后来,一个官方微博号发来一个文件截图,如果特殊情况需要就医,可以联系社区居委会。

1月14日下午3点,王木在朋友圈分享,“好消息,我爸能去医院啦”。王木的父亲已经约好了1月18日去医院复查,“到时候应该也不用担心药的问题,复查的时候能多开点”。

对于王木来说,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。此前摆在面前的另一道选择题,也不用再选择了。

“以前是不知道能不能回家过年,现在已经确定,没法回家了”,周围人问起她如何过年,她会开玩笑,“我要把省下来的油费和过路费都买成车厘子,流泪都是车厘子味儿的。”但她会在屏蔽同事的那条朋友圈中留言,“还是有一点伤心。”

“谁不想回家呢,尤其是这个时候。但特殊时期,只能这样。”王木说。

燕郊上班路

1月15日,是路明居家办公的第五天。

他家住河北燕郊,在55公里外的北京石景山地带上班。此前,每日通勤近4个小时,往返两地。

他没想到,300多公里外的石家庄疫情,会如此实在地波及到自己的生活。1月8日,路明曾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通勤。早上6点出门,中午11点才到办公室,“到了单位已经中午,可以直接去吃饭”,他调侃。

那天,他被挡在进京检查站外,等了4个多小时。“当时也知道是在过检查站,以为等一等就过去了,没想到等了4个小时。”路明说。这段时间里,他所在的公交车,有一半的乘客下了车。路明也不知道他们会去哪里,或者用什么别的方法进京,“也许是拼车吧,或者走过去”。

他所乘坐的814路公交车,由“通燕高速”入京,平时最多也就开一个多小时。然而,从1月7日下午起,北京南部地区的京港澳、大广、京沪等高速公路,开始检查进京人员的核酸检测阴性证明,有过河北石家庄、邢台行程轨迹的人员,则要被劝返。

像路明这样的河北环京通勤人员,需要三样证明——环京地区居住证明、在京工作证明,以及14日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。此外,如果是近期首次通勤,或者是非通勤人员需要进京,必须准备72小时内核酸检测阴性证明。

“虽然属于河北,但我们这边没有相关联的病例或者确诊病例,离出现疫情的地方也很远。”路明说,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去趟办公室会这么艰难。

在燕郊,至少有数十万,像路明这样往返燕郊和北京两地的打工人。

1月9日上午8时,路明到燕郊的一个核酸检测点排队。他发现,大部分等待做核酸检测的人都是为了去北京上班。路明没预料到会有这么多人,“后来又陆续开放了5个窗口”,他排了1小时队。

拿到核酸检测阴性结果后,路明才能到所在社区办理居住证明。他需提交其他5项资料:工作单位证明信、房产证或者租赁协议原件、身份证、河北健康码绿码,及14天行程码绿码。

整个周末,他都在焦急等待核酸检测结果。他也开始琢磨着,要不周日晚上先争取去北京。

1月10日晚,他拿到核酸阴性证明就动身。刚上公交车,司机便提醒,没有“三证”的人,就不用坐车了,现在进京就得检查证件。路明没起身离开,虽然没办下其他“两证”,但他想试试。离检查站还有差不多两公里,公交车停下了,前面是一长串看不到头的大小车辆。“有二三十辆公交车,每个车上有大概十几个人。”路明回忆。

路明和公交车上的五六个人决定走到检查站,看看能否通过。检查站前,搭建了另一个临时检查站,约有五六名工作人员。路明先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,信息显示的是他第一份工作所在地,河北邢台。

他被拦了下来。工作人员对他说,身份证是河北邢台,一律不能通过。“什么证明都没有用,只要身份证显示是邢台的就不行。”他有些愤怒,“我都好几年没回过邢台了,怎么就不行?”

身边类似情况的还有一对老夫妇。两人不清楚相关政策,临时来燕郊办事,晚上回北京,也得出示“三证”。路明回忆,两位老人说,我们在燕郊没房子,去哪里开居住证。我们也不在北京工作,去哪里开工作证明?工作人员回复,只能按要求执行。

在回程的公交车上,他听到司机说,下午拉着一车人去北京,最后通过检查的只有9个人。

 
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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